柯裕棻的書寫,和語言
去了柯裕棻的座談會。 原以為是文學座談會,沒想到是哲學座談會。 裡頭談到做學術研究之類的哲學問題,不少我是聽不懂的。 聽的懂的東西也是一些點,串不起來一個完整的個面。 那些點就不講了。 聽的懂較多的是她講到文學創作。 當年她在 Wisconsin 唸博士班時,因為處在純英文的環境,曾感到中文的漸漸離開,中文變成一種有重量的東西,若即若離。 那種感覺加上其它因素產生的焦慮,讓她想開始用中文寫點東西。 書寫的抒發竟是自身的再發現。 那時她覺得自己卡在、懸在一種夾層裡。 在那裡時那樣覺得,回到台灣後,沒想到剛開始也還是那樣覺得。 想的台灣跟現實的不一樣,她感到自己似乎有「雙重的視野」,可以看到現在,又可以看到自己看現在的眼光。 (以上是筆記。 以下是聽後心得。)
這裡頭有很多東西好寫。 關於語言的離開,它其實是很不禁意的,它是那樣悄悄背身過去走開的。 等自己發現時,會訝異原來那個字和那個字,已經離你遠去。 於是你得召喚,而且是用它所熟悉的語言來召喚。 它是個有個性的情人,你必須用時間和它陪養感情。 (Language is a lover. The more time you spend with it, the closer it will get to you.) 於是,當我一陣子沒看英文書,再看英文書時,本來從句子閱讀的眼力和理解力便漸漸退為幾個單字為單位。 於是當我一陣子沒看中文書,同樣的情況也發生。 兩個情人,我顧此失彼。 於是當柯裕棻用中文字打上「月的暗面:我們所面臨的,是真的沒有看見,所以以為這是新的,或它真就是未來呢?」我聽過她解釋後,用英文寫下 “Just because we didn’t see it before, does that mean it’s new? Or does that mean it’s actually from the future?”
對於中文,我感到一種壓力。 那種壓力是,當別人用中文和你解釋專業術語或專有名詞時,你聽著儘覺對方講的語言是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、超乎自己能力之外的。 那些解說,像亂箭射來,無法招架。 而當自己必須用中文向人解釋或表達一個英文單字,自己卡在中間的轉換點,跳不出來。 不要說什麼出國幾年的人喜歡耍高級講英文,問題是在於當語言成為一種習慣和生活狀態、當一個字是從別的語言學來的,要逼迫大腦 “馬上” 跳回另一語言、甚至解釋之,這是相當耗腦力的。 不是不為,有時候在某些程度上甚至是不能也。 我曾以為英文對我來說仍然像衣服可穿可脫,但現在發現,某些東西,還是內化了。 我住了那麼多年,總有些東西 (在不知不覺間) 被改變了。 這樣的改變,是從來沒想過的。 比如當別人跟我解釋專有名詞,我腦裡會有衝動繞著一句話跑「我聽不懂你講什麼,你用英文跟我講好不好?」
學習英文時,最好的方式是用英文思考。 而當它內化到一種程度時,我想講中文,卻用英文句子翻譯成中文,而不是用中文表達中文。 有時甚至用英文的表達強度會比用中文好。 不是總是這樣,是有時。 這並不是說我英文口語能力比中文強,而是,自己在語言運用上,英文字組裝起來表達,有時,比用中文字組裝起來表達的強。 這種 “有時” 是說不準什麼時候或狀況的,有時,很自然的就會覺得是派英文出場的時候。 而當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出場,這會產生焦慮和壓抑感的。 或許這種壓力和壓抑感就是柯裕棻所說的重量。
關於她說那時她覺得自己卡在、懸在一種夾層裡,是格格不入的,後來找到一個坑才坐下去。 我也有這種感覺。 這裡也不是,那裡也不是。 如果以時間來看,我幾乎可以說是半個外國人。 這樣的時間點,真的很可怕。 然而我確實不是白人 (長得不像),但某些東西 (很難明確指出是什麼東西),卻是西化了,或者該精確點講,是全球化了。 我看的不再只是一個城市、或自己生活的一個國家,而是要看全球的。 似乎自己不屬於一城或一國的,是全球的,但又不完全是全球的。 很矛盾,很有衝突感。 然而套個最近學到的 behavioural economics 的一個理論 irreversibility of demand curves,一旦知道/有所改變,沒有辦法回到過去不知道/沒改變的狀態,your anchors have changed. You are not the same you anymore. You have learned; you have changed.
好文!來推一下!:D
cuddlie~~~~ *hugs* XD
聽完了哲學講座腦力是有被激蕩到的. 這把我近來的想法一次給說出來了, feels good. :)
cindy,
你的筆記做得不錯呢。
很高興對你有點幫助。你想得很深入。
那個主要的研究問題是:我們所面臨的,是之前沒有看見所以以為這是新的,或它真的就是未來呢?
做媒介社會學的研究時,必須常常這樣問自己。。。
那天只要一講到那個研究問題, 我腦裡馬上就浮現鄭有傑電影 “一年之初” 裡的對白, 電影裡說, “什麼叫做未來, 未來就是還沒有來.” 這台詞跟研究好像搭不上邊. ^^”
這篇我真的很想講,我可以加入到我的最愛嗎!!!
哈…謝謝 yao san! 請加! Doozo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