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圖 ─《巫言》拼圖
《巫言》截取的,是時間與空間在當下的痕跡。 朱天文以身寫文,以離題為策略,細節不斷衍生,時間變慢,軌跡隱匿。 與《荒人手記》情緒的糾結或起伏大不同,書寫者彷彿化身人類學家,以遠距離角度觀察所處環境。 且文裡有意想不到的笑點。
她貼著常識面來寫 [註1],「深度藏在文字的表面,藏在結構和文字的描述中。」[註2] 知識與生活細節接合,手牽手共行。 那些藏在表面的深度如森林裡無標識的小徑,城市裡沒有招牌熟人可通的秘口。 如卜洛克,李維史陀。 細節,為什麼是細節? 生活細節除為見證,建構人物,截取時間與空間當下的痕跡,當小說內容越進入細節,小說時間便越緩慢。 肉身衰老,時間亦用穩定自主的速度前進,唯有書寫,唯有文字,細節將時間變慢,離題延長距離,煉金士神奇配方。 換言之,以什麼對抗不可逆,不是精華凝露修護霜,文字書寫。
《巫言》不用單一一種敘述觀點、腔調完成。 〈舞鶴對談朱天文〉一文已說,「兩條平行線,一條是巫者其人其事其生活,一條是巫者之言,即、他寫的小說。」和「想把創作過程暴露可見,同時既是構造同時又是成品。」 朱天文將空間分五章,其中〈巫途〉可能最令嗜讀者感到視覺與知覺的刺激。 「我」不受任何限制,在同一時空裡與不同時空人對談。 書寫者握有將古往今來呼之眼前的權杖,六經皆為註角。
小說細篇分三類。 一是「巫」字開頭,第一人稱「我」的文章,以「我」的眼光書寫,巫人看自己。 據卡爾維諾《帕洛瑪先生》裡的 1、2、3,此類有敘事、描繪、冥思 [註3]。 二是「不結伴的旅行者」系列,有大量語言敘述文化的元素,無「我」有「他」,書寫者與被書寫者距離拉大,眼光陌生化,書寫者看巫。 三是各自命名的文章,多視覺資料,當時包圍的生活環境狀態,無冥思,視角更高、更遠,人類學家般觀察著、那一去不在的當下。 〈E界〉、〈e-mail 和 V8〉、〈螢光妹〉三篇,快速書寫依本能行事、刺激反射、動物式實感的當下族;不要前因後果來龍去脈,不要鋪陳,不要敘述,只要當下。
小說完稿,作者已離它往前行去。 除了文本閱讀,讀者將作者拼好的圖打散試著還原也是種挑戰 (樂趣?)。
註1〈舞鶴對談朱天文〉,2003,收錄於《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》
註2〈文字與影像 ─ 訪談朱天文與侯孝賢〉,Michael Berry (白睿文),2001,收錄於《有所思,乃在大海南》
註3〈揮别的手勢〉朱天文,1999,收錄於《黃金盟誓之書》。 〈關於巫言〉,唐諾,收錄於《巫言》。